月光从帐子缝里漏进来,照在他的国字脸上——眉眼方正,下巴y朗,嘴唇抿成一条直直的线。嘴巴张了几次,却像是舌头太重,推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最后憋出了一句:“主子把我从老爷府里带出来那天起,我就没有想过要走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伸出手,向后笨拙地、慢慢地,把梨花搭在自己的小腹上,拢进掌心里。他的手掌粗粝宽大,把梨花的手整个包住了,像一只碗扣着另一只碗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庄子是主子给的,地是主子买的,我春生。。。也是主子的。。。”他说,“就这么着了。。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翻了个身,把梨花揽进怀里。那怀抱又热又重,像一堵刚被太yAn晒了一整天的土墙,连缝隙里都透着暖意。梨花的额头抵在他x口,听见底下那颗心还在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跳着,不算快,却每一记都捶得实实在在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说了,”春生低声道,“先睡吧。。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梨花便闭了眼闭了嘴,但思绪依然活跃,回忆起那个曾经是少年的春生,也是个苦命的人——

        春生是个弃婴。某个初春的清晨,被洪府的一个老花匠早起扫地时发现的,抱起来捂在怀里暖了半天,孩子才活过来。老花匠没娶过亲,便把孩子养在身边,取名春生——春天生,春天长的意思。

        老花匠是个沉默寡言的人,每日弯腰在花圃里翻土、剪枝、嫁接,春天种芍药,秋天移菊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春生长到六岁,就开始跟在养父身后递剪子、提水壶,两个人不怎么说话,但一道在花圃里忙活的影子总叠在一起。七岁那年冬天,老花匠病倒了,拖了半个月,没等开春就去了。春生没有钱买棺材,便跪在牙行门口,换了三两银子,把养父葬在了城外的一座小山坡上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之后春生就被牙行领进了洪府,顶了他养父的旧差事,继续在花房当差。他被领进去那天,府里没人多看他一眼,一个小哑巴似的孩子,瘦得风一吹就要倒,只是闷着头g活。有别的花匠欺他新来,把重活都推给他,他不说,也不躲,夜里一个人蹲在井边搓洗沾满泥的衣裳,搓完晾上,第二日接着g活。

        梨花遇见春生的时候,是在洪府的最后一年。那一日他从廊下经过,看见一个瘦瘦的少年蹲在月季丛边,正用剪子仔细地剔掉一枝病枝。少年的手被刺划了一道口子,血珠渗出来,他没有停,也没有喊人,只是把手指在K腿上擦了擦,继续剪,低着头,安安静静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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