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慈航没有回答。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汽车的引擎声,由远而近,又由近而远,最终消失在夜sE深处。那大概是今夜最後一班驶向下关码头的军用卡车,载着最後一批撤离的物资和人员,消失在紫金山的方向。

        翌日清晨,程慈航驱车来到中山陵,沿着那三百九十二级石阶一步步向上攀去。晨雾尚未散尽,石阶两旁的雪松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针叶上挂着昨夜的露珠,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。他走得很慢,每登上几级便停下来眺望一眼山下的南京城。那座他守护了四年的城市此刻正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之中,紫金山上的天文台、明孝陵的石像生、玄武湖的碧波、台城的残垣,都在雾中若隐若现。更远处,长江如一条银灰sE的带子蜿蜒东去,江面上的帆影稀稀落落。

        登上祭堂前的平台时,朝yAn已经越过紫金山的山脊,把整座陵园染成了一片金h。祭堂的大门紧闭着,门前孙中山先生的坐像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严。程慈航站在石栏前,没有进去,只是默默地向那座坐像敬了一个礼,然後转身下山。

        从中山陵下来,他没有直接回警局,而是驱车沿紫金山南麓向西,去了灵谷寺。寺内的无梁殿是国民革命军烈士祠堂,殿中供奉着北伐以来历次战役中阵亡的将士牌位。程慈航把吉普车停在寺门外,步行穿过那片古木参天的庭院。无梁殿的砖石拱券在晨光中泛着青灰sE的光泽,朴素得近乎庄严。他走进殿内,仰头望着穹顶上那些斑驳的彩绘——北伐誓师、汀泗桥血战、武昌城头升旗、长城抗战、淞沪会战,一幅一幅,画的是党国几十年来走过的路。那些年轻的面孔,那些倒在战场上的士兵,他们在Si前大概也相信,自己所守护的一切能够长久。如今,彩绘依旧鲜YAn,而他们所守护的党国,已经到了最後的时刻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从那密密麻麻的牌位前缓缓走过,目光一一扫过那些黑底金字的姓名。他认得其中的几个——h埔几期,某师某团,阵亡於某年某地。更多的人他不认识,但那些名字的刻痕还新,棱角分明,未曾被岁月磨圆。只是如今,恐怕再也不会有人来擦拭这些牌位上的积尘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从灵谷寺出来,程慈航驱车穿过玄武门,沿着玄武湖的环湖路缓缓行驶。湖边的垂柳已经绿了,在晨风中轻轻摇曳。柳絮随风飘落,落在湖面上,随波DaNYAn。春sE依旧,人事已非。三年前,佘倩和沈默的案子审结後,他曾独自来玄武湖划过一次船。那时候湖面上还有画舫,画舫里还有人弹琵琶。如今画舫早已不知去向,只剩下几只渔船系在岸边,船夫在船舱里打盹。那时候,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
        从玄武湖出来,他又去了莫愁湖。荷花还没有开,只有几片残存的枯荷j从水面探出来,在风中瑟瑟发抖。湖心的莫愁nV塑像背对着朝yAn,面容隐没在Y影里,只留下一个纤细而寂寞的轮廓。站在湖边,他看着那尊塑像——目光从塑像的肩线滑到裙摆的褶皱,忽然想起了林映雪。她Si在贵州的落凤窝,遗书里说,把他日离却此间,倘犹念西楼月夜,一见情深,请君身怀彩照,到坟前高呼曰:「映雪Y魂,随我归去。」他去了。他带着她的照片,在她的坟前叫了她的名字。那天风起坟前,吹落满树枯叶,纷纷如蝶。如今莫愁nV的塑像背对着他,背对着这座即将易手的城市,背对着长江,背对着北岸正在集结的百万大军。她在这里站了很多年,还会继续站下去。但他不知道,自己还会不会再回来看她。

        从莫愁湖出来,他驱车穿过台城废墟。六朝时的g0ng殿早已化为尘土,只留下几段残垣断壁,被荒草覆盖。沿着台城下的青石小径走了一段,两旁的野草长得很高,几乎淹没了路面。胭脂井就在不远处,井口被铁栏封住了,井沿上的青苔厚厚地铺了一层。那是陈後主和他的宠妃张丽华藏匿的地方,一千多年前,隋兵破城时,他们就是在这口井里被搜出来的。如今井还在,人早已不在了。南朝四百八十寺,多少楼台烟雨中。

        从台城出来,他沿着城墙根的青石路缓缓步行,最後登上了清凉山。扫叶楼在晨风中静静伫立,楼前的银杏树刚cH0U了新叶,nEnG绿的叶片在初升的日光下透着几分清朗。他站在这座六朝古都的最高处,俯瞰山下渐渐苏醒的城市。秦淮河的波光在晨雾中闪烁,夫子庙的飞檐在树梢间隐现,中华门城堡的轮廓在晨曦中依稀可辨。城墙脚下的乱石堆里,几株野桃树正开着花,粉白的花瓣被晨风卷起来,落在青灰sE的城砖上。报恩寺塔早就没了——毁於太平天国的战火,只剩下聚宝门外一片长满荒草的土丘。他知道土丘附近埋着一个人,那个人活着的时候他没有护住她,现在她长眠在这里。他经常来看她,但眼下他不知道以後还能不能再来——命令随时会下来,他随时会走。这一走,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回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最後去了夫子庙。早市还在开,但b起从前冷清了许多。卖早点的摊贩稀稀落落地摆在街边,热气腾腾的馄饨锅里冒着白烟。他在一家馄饨摊前坐下,叫了一碗馄饨。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,动作利索地舀汤、下馄饨、撒葱花,一气呵成。程慈航接过碗,低头吃了一口。汤很鲜,馄饨皮薄馅大,和从前一模一样。两年前在秦淮饭店的套房里,李丽兰也曾叫了一碗馄饨,两个人分着吃。那时候她穿着一件水红sE锦绸对襟上衣,头发挽成道士髻,歪着头看他,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。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,久到他有时候会怀疑,那是不是只是一个梦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放下碗,付了钱,站起来。夫子庙的钟声忽然响了,沈沈的,一声接着一声,在晨雾中回荡。他站在钟楼下,听完了所有钟声,然後转身朝警局的方向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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