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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婚礼筹备已经进入实际阶段,一叠烫金边的样稿、几份场地确认函,堆在书房的桌角。窗外的天sE还亮着,桌灯已经先开了一盏,照着摊开的文件。茉以坐在桌前,核对宾客名单——尉迟家那边的、生意上该邀的、何家这边的直系亲属,一栏一栏,按着惯例的格式填,姓名、称谓、座位分区,字迹端正,没有一处涂改。这种事她做过太多次,效率一向很高,很少需要重新确认第二遍。

        核对到「直系亲属」那一栏,她写下父亲的名字已故,仅列名致意,笔尖没有停顿,接着往下移,写到母亲那一栏,笔停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份名单她已经看过三次了,前面几十个名字,尉迟家那边的长辈、生意上该邀的合作对象、何家这边零星几个还算亲近的长辈,她都写得很快,甚至有几个她还顺手注记了座位安排的偏好。到了这一栏,笔尖悬在纸面上,却迟迟落不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母亲没有Si,只是在父亲过世後,自己选择搬去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,偶尔托管家送一张纸条、一束茉莉过来。她其实可以去问管家——那是这个家里唯一还留着的联系方式——但她不知道,一张正式的请帖,母亲会不会想收到;也不知道,开口去问「母亲现在人在哪里」,是不是等於在打扰母亲好不容易换来的安静。她盯着那一栏,很久没有动笔,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,该用什麽身分、什麽方式,去邀请一个活着、却选择消失的母亲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处理任何文件从来不会停顿,这次却愣在原地。桌上的钟走了几分钟,她没有察觉,久到助理过来问她要不要先休息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说没事,让助理先出去,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看着那份名单。窗外的天sE一点一点暗下去,桌灯那一小圈光,成了房间里唯一还亮着的地方,她没有起身去多开一盏,也没有起身去做任何别的事。眼泪毫无预警地掉了下来——不是cH0U噎,是安静地、控制不住地流,跟她一贯的克制完全不一样。她愣了一下,抬手想擦掉,却发现擦了一次,又落下第二滴,第三滴,怎麽也止不住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,看着那滴在纸面上晕开的水痕,一时认不出,那是自己的眼泪。

        琛回来时看见的,就是这个画面:她坐在桌前,手里还拿着笔,眼泪一直掉,却没有发出声音,像是连哭都要保持安静。他站在书房门口,看了两秒,没有问「怎麽了」,没有递面纸,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,只是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,没有碰她,就那样陪着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哭了很久。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她偶尔x1气的声音。眼泪落下来的时候,她脑子里没有想什麽完整的画面,只是零散地闪过几个片段——很小的时候,母亲蹲下来替她别发夹,指尖擦过她的耳侧;某一年生日,母亲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,她已经记不清内容,只记得那时候母亲身上有淡淡的茉莉香;还有更後来,她站在门口,看见母亲一个人握着父亲的照片,那个画面,她这几年一直刻意不去想。这些片段没有顺序,也没有交代,就只是自己跑出来,跟眼泪一起,一波一波地过去。他没有催她说话,也没有看时间,就只是在那里,让那段时间,过去多久就过去多久。

        等她终於停下来,她说的第一句话是:「这一栏,我不知道要怎麽填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看了一眼那份名单,没有问她在犹豫什麽——他大概猜得到。他说:「我让周聿把请帖交给管家,托人带过去。收不收、来不来,是她的决定。你先把这一步做完就好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看着他,这是他难得没有替她拿主意——没有说「我帮你问」,没有说「我让人查她现在住在哪里」,只是把那个决定,原封不动地留给母亲,也留给她。这种不介入的方式,却让她觉得,自己被稳稳接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晚上,她把那份名单重新誊了一遍,母亲那一栏,她只写了一个名字,没有加注「已故」,也没有加注别的,就只是一个名字,像所有其他还活着的人一样。她写完,把笔放下,看着那张誊好的名单,又看了一会儿,才把它折好,放进信封。她把名单交给周聿的时候,特别叮嘱了一句:「态度放轻一点,不用催回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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