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宥铭站在便利商店的报架前,看着那叠厚厚的报纸,忽然想起那个青衣老人。他在那条巷子口对他说的最後一句话:「去查查府城隍庙的普渡疏文。」他当时以为那句话是关於陈守娘一个人的。现在他明白了——那份疏文上写的不是她的名字,是「无主孤魂」。那个老人知道的,远b他说出来的更多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没有把报纸放回架上。他买了一份,摺好放进口袋,走出便利商店,站在骑楼下。台南的冬yAn温和地照在红砖人行道上,照在远方永华g0ng的燕尾脊上,照在这座四百年古城每一条巷弄的深处。他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麽。不是挖出那两百具骨骸,不是为每一个无名者立案,不是试图用法律还给他们已经迟到数百年的公道。是读取。用透地雷达、电磁波分析、频谱解码,把那些被写入磁铁矿结晶的Si亡记录一个一个读出来。不是挖墓,是读档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拿出手机,打给侯志文检察官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侯检,我是林宥铭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我知道。我看到新闻了。」侯志文的声音b平常更疲惫,显然已经被这个消息轰炸了一整天,但疲惫底下有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,像一个猎人终於在追踪了数百公里的足迹後看见了猎物的身影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许教授的报告里面有一点,新闻没有报。那些骨骸的年代跨度,从荷兰时期到日治初期,将近两百五十年。如果这是一起连续弃屍案,那凶手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结构。跨越了四个政权的结构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。当侯志文再次开口时,他的语气已经从检察官的公事公办,变成了一个在历史面前感到渺小的人的诚实反应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林先生,你知道你现在说的事情,在法律上代表什麽吗?我们根本没有对历史的审判权。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检察官、没有任何一间现代法院,可以对一个已经不存在、跨越数百年的旧政权或历史结构行使刑事审判权。荷兰东印度公司、郑氏王朝、清朝、日本帝国——这些都不是中华民国刑法和现代司法权能够审判的对象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我知道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那你为什麽打给我?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因为法律不能起诉他们,但可以承认他们存在。」林宥铭说,声音平稳而坚定,「就像陈守娘一样。她的命案永远不会有凶手被定罪,但她的名字被写进了古蹟指定的公告里。那些人,他们没有名字,但他们有骨骸。他们的骨骸就在地底下三十公尺的地方。法律不能还他们公道,但法律可以——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承认他们是历史的一部分。」侯志文接上了他的话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对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侯志文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宥铭以为他挂了电话。然後他开口,语气中有一种林宥铭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疲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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