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慈航站在原地,看着那艘登陆艇在暮色中缓缓离开码头,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水痕。那天晚上他在营房里,从随身的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纸,在上面写了两行字——「大陈岛。他说黄珍吾提过我。他说那件事美军没有打回票。」然後把纸页折好,夹进笔记本里,没有让任何人看见。

        撤离那天的清晨,程慈航站在码头边,看着最後几艘运输船依次离开。海面上比平时安静,他注意到远处的水平线上有几艘灰白色的舰影,轮廓清晰,停在航道两侧,像是被画在海面上的界线。一名海军军官经过他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:「第七舰队在护航。不会有炮击,船队可以安全离港。」程慈航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那片灰色的舰影在海面上静静列队,像一道无声的墙。

        大陈岛的人走了。没有炮击,没有拦截,没有人在码头上被留下。那些渔船、那些木箱、那些被反复浸透海水後晒干的渔网、那根被弹片削断的石板,都留在了岛上。但人走了。他在心里记下了那句话:第七舰队在护航。是美国人把这条路让出来的——他们把炮火挡在了某条看不见的线之外,让这座岛上的渔民、老妇和他们的祖先牌位,和那些档案一起,从基隆港被一艘艘地运进了台北的收容所里。

        最後一艘船离港时,程慈航站在码头边,看着那艘船在海面上渐渐变小。他转过身,在码头边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,掏出一根烟,点上了。那是他在基隆港时那个老港警递给他的一包烟,说「抽完了再回来」——他已经抽到只剩最後一支。他想,这支不抽了,留着。然後把烟放回烟盒里,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

        撤离前夜,程慈航站在码头边,看着最後一艘运输船缓缓靠岸。船上是最後一批撤离的岛民——有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,有扛着旧木箱的中年男人,有被家人搀扶着的老人。他忽然想,许多年前自己从南京撤退的那个晚上,他在黄埔港登上一艘运糖的货轮,船上的补给远比这艘船充足,但那种离开自己生长之地时的茫然感却如出一辙。连日子都是同一副神情——不知道前方是什麽,也不知道什麽时候能回去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长官。」一个声音从身後传来。

        程慈航转过身。那个老渔民不知道什麽时候又走到了码头边,他手里没有木箱,只握着一只小布袋,布袋里鼓鼓囊囊的,像是装了什麽圆滚滚的东西。老渔民把布袋递过来,说这是大陈岛的红薯干,自家晒的,岛上种出来的东西带不走,给你路上吃。

        程慈航接过来,掂了掂那袋红薯干,说:「你怎麽还不走?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我待会儿上船。只是想送完这个再走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老渔民站在他旁边,看着海面上那些被炮火炸碎的木板。他说,我在这座岛上住了七十多年了,走的时候只能带一小袋红薯干。说完他又站了一会儿,然後转身往登船的方向走去,步子很慢,像走在田埂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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