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澈的记忆里,家总是安静得过分。
九十年代初的北京,中关村周边那些灰扑扑的筒子楼里,他们家是少有的三居室——母亲林婉作为参与过青藏铁路冻土技术攻关的工程院副研究员,享受特殊人才待遇。
客厅的书架上塞满了俄文、英文的技术文献,茶几上永远摊着画满等高线的图纸。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味、陈年纸张的霉味,以及一种知识分子家庭特有的、紧绷的疏离感。
父亲许文渊是个温和瘦削的男人,戴金丝边眼镜,说话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他是林婉的助手,负责数据核算和文献翻译。在林澈的印象里,父亲总是伏在书桌前,脊背微微佝偻,手指因为长期握笔而起了一层薄茧。
父母之间很少有亲昵的举动,最多的交流是关于某个参数的争议,或是对某篇国外论文的讨论。他们像两台精密配合的仪器,运转有序,却缺乏温度。
林澈六岁那年,许文渊跟着科考队去了唐古拉山口,一去就是大半年。回来时整个人黑瘦脱形,手指冻伤留下了永久的紫红色疤痕,却带回一箱箱珍贵的冻土样本和数据记录。
那晚,林澈半夜起床喝水,透过父母虚掩的房门,看见母亲正用棉签蘸着药膏,极轻极轻地涂在父亲手上的冻疮上。
昏黄的台灯光下,母亲低着头,侧脸线条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和。父亲伸出另一只完好的手,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,却在半空中停住,最终只是无声地落在她肩上。
那是林澈童年记忆里,关于“亲密”最接近的画面。却也仅此而已。
大多数时候,他是孤独的。父母太忙了——林婉正处在事业的关键上升期,要主持项目,要带研究生,要出席各种评审会;许文渊则如同她的影子,处理着所有琐碎而必要的事务性工作。
他们经常出差,去格尔木,去西宁,甚至去莫斯科参加学术交流。林澈被托付给邻居,或是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三居室,用方便面和小人书打发漫长的夜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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