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凛序在哪里?
他在盐埕老街的另一头,站在大雨里。
那天傍晚,盐埕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。雨势比上次铁卷门卡死那天更大,整条街像是被倒了一整缸水。陆凛序没有撑伞,没有穿雨衣,就站在「春日棠饮」对面的骑楼下,看着店里。
铁卷门拉下了一半,店里的灯还亮着。透过半开的门缝,他看见阮棠在收拾杯具。她的动作比平常慢,像是一只受了伤的猫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。她把高脚椅一张一张翻上吧台,把茶桶一个一个洗乾净倒扣,把封膜机的插头拔掉。然後她走到外公的黑白照片前面,站了很久。
陆凛序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。
他握紧了拳头。雨水从他的额角滑下来,滴进眼睛里,但他没有眨眼。他想起第一次走进这间店的那天,阮棠递给他一杯冰滴深焙,杯膜上画了一只流汗的笑脸猫。那时候他觉得这间店太甜、太吵、太不属於他。但後来,他每天下午三点推开那扇门,变成了一件比开会更重要的事。
他想起她在渡轮甲板上,肩膀轻轻碰到他的手臂。他想起她在旗津的海产店里,笑着看他被妈妈喂食。他想起她站在他身後,手覆在他的手背上,带着他摇了十二下。他想起她说「半糖心事」的时候,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。
他想起她今天推给他苦丁茶时,眼眶红了却忍住不哭的样子。
陆凛序转过身,走进雨里。他没有回租屋处,而是拦了一辆计程车,报了事务所的地址。司机从後照镜看了他一眼,大概觉得这个全身湿透的男人很奇怪,但没有多问。
事务所在驳二C8栋二楼,这个时间已经没有人在。陆凛序用门禁卡刷卡上楼,走进空荡荡的办公室,打开灯。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,把湿透的衬衫脱下来,换上抽屉里备用的T恤,然後坐在电脑前。
他打开开发案的规划图纸。
那份图纸他已经看过无数次了。商业大楼、购物中心、停车场、景观步道。旧有的老街区被整个抹平,变成一片乾净的、没有记忆的商业用地。春日棠饮的位置,在图纸上是一个标着「C-7」的方块,旁边写着「拆除重建」。
陆凛序盯着那个方块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打开新档案,开始画图。
他画了一整夜。他画的不是商业大楼,而是一条以「春日棠饮」为核心的老茶街步道。他保留盐埕老街的所有建筑,只做结构补强和外观修复。他在春日棠饮旁边画了一个小广场,广场上有一棵榕树,树下放着几张长椅。他在步道的入口画了一个解说牌,上面写着盐埕的产业历史——砖窑厂、港口、茶饮文化。
他画到天亮,画到中午,画到下午。他没有吃东西,只喝了几口水。他的手机响了很多次,都是事务所的合夥人打来的,他一个都没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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